大圆
球面上任意两点与球心确定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与球面相交得到的圆。
把「过球心」去掉就是小圆——纬线(赤道除外)都是小圆,所以沿纬线走不是最短的。
首现于 第 1 集 · 第一次算出一个数
趣味大地测量学/主题 01 · 地球椭球理论/第 2 集
两千年前的人,怎么量地球

上一集结尾留下了两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站在地面上的人类,究竟怎么知道地球是圆的?又怎么知道它有多大?
在最直接的日常生活经验里,无论极目远眺还是实地丈量,脚下的大地都呈现为一整片平展的表面。农人在田间耕作、平整土地;渔人在海岸收网、凝视海天交界;商队带着货物往返于城郭之间——在人类步履所及的有限尺度上,「大地是平的」曾经是一条完全自洽、经过无数生活检验的生活常识。如果要在平原上引水修渠或是筑造城郭,水平工具检验出的地表确实就是平的。这绝非古人愚钝,而纯粹是尺度的局限:在一个半径超过六千公里的巨大星球表面,人眼所及的几公里方圆实在太小,微弱的下垂量完全被粗糙的地貌起伏所掩盖。在工程和日常经验的意义上,将局部大地视作平面不仅完全够用,也是当时最自然、最自洽的判断。
然而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学者,却做出了一个彻底颠覆直觉的断定:我们脚下看似平展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封闭的圆球。是谁最先提出了这个设想,史料中至今没有确凿的定论。无论是后来被屡屡提及的毕达哥拉斯还是巴门尼德,早期记载中都缺乏确凿的文献依据;那些流传至今的学者胸像与传说,多半混杂着后人的追溯与附会。
但比起追问人名,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这套推断背后的证据逻辑:在既没有现代卫星的高空俯瞰、也无法跨越大洋进行环球航行的古代,仅凭地中海周边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他们究竟是凭借什么察觉到这一点的?如果肉眼所及的每一步都是平的,又没有任何人能离开地面回头看上一眼,身处大地内部的人类,究竟依靠什么线索,才能穿透平地直觉的遮蔽,断定脚下的世界是一个封闭的圆球?

冲破平地直觉的线索,其实一直藏在人人都能见到的自然现象里。
最直观的一条来自月食。身处大地表面的人类无法直接看清脚下星球的全貌,但月食却提供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观察地球投射在月球上的影子。当月球穿过地球的阴影时,月面上缺去的那一块,边缘始终是一段光滑的圆弧。无论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穿过,缺口边缘总是一段圆弧。如果把月食看作地球的投影,那么遮挡光线的地球本身,极大概率就是一个球体。

如果说月食是从太空中投射出的整体轮廓,那么另一条线索,则来自人类行走在地面上的身体感知——沿着南北方向的长途旅行。
在一个平坦的大地模型中,由于夜空中的恒星距离极为遥远,人在地面上无论走过多远,视线与地平线的相对夹角都不应该产生肉眼可辨的变化。然而古希腊的旅人与航海者却发现,当沿着南北方向远行时,头顶的星空会产生极其规律的俯仰:向南走,北方原本高悬的星辰逐渐沉向地平线甚至隐入地底,而南方原本看不见的星斗则会从地平线下方升起;向北走则正好相反。
天上的星辰并没有随着旅人的脚步而升降,真正改变的是人脚下的地平线。地平线本质上是观察者所处位置与地表相切的那张平面。只有当人站在一个连续弯曲的表面上移动时,脚下的切面才会随着行进而不断向前倾转,导致视线与远方星辰的仰角发生规律的俯仰。

亚里士多德把这些分散在天象与游历中的观察拼在一起,组织成一套严密的推论:大地不是平展的无穷远方,而是一个封闭的圆球。
单凭其中任何一条线索,论证都还留有未决的缝隙:月食的地影展现了整体投影的圆形特征,却发生在遥远的天际;星空高度的倾转证明了局部的表面弯曲,却无法直接断言全球的闭合。但当月食的投影与星空的变化互相印证、彼此锁紧时,证据链便彻底合拢。自此,球体不再只是一种出于几何审美的哲学猜想,而变成了一个拥有实在观测证据支撑的科学模型。
形状既然有了判断,紧接着的问题便是:这颗球到底有多大?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沿着地面完整丈量一整圈。但在两千多年前,面对浩瀚的大洋、险峻的山脉与未知的荒野,环球实测根本无法实现。突破这个僵局的关键,在于看清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几何比例关系:在一个规则的圆球上,圆弧的长度与它所对应的圆心角严格成正比。只要能量出地面上一小段路的实际距离,并且搞清楚这一小段占了整个圆周的几分之一,把它放大同样的倍数,地球的总周长就算出来了。
这就是大地测量学中最经典的核心思路之一:用天上的角度换取地上的比例,把够得着的局部放大成够不着的整体。
然而真正的困难在于:身处地表的人类,如何才能知道手里量出的一小段路,究竟占了整个地球圆周的几分之一?地球的球心深埋在数千公里之下的地底深处,没有任何人能够钻入地心直接测量两地张开的角度。公元前三世纪,古希腊学者埃拉托色尼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他把地底深处无法直接测量的角度,巧妙地置换成了天空中可以精确观测的太阳方向。
埃拉托色尼选择了两个观测地点:埃及南部的赛伊尼与偏北的地中海名城亚历山大。这两座城市近似位于同一条南北走向的子午线上,因此两地与地心构成的截面恰好切出一段南北方向的大圆弧——在测量学中,这段沿着南北经线延伸的弧段被称为子午线弧。
在每年夏至的正午,赛伊尼发生了一件奇特的现象:阳光能够笔直射入一口深井的底部,井壁四周没有任何阴影,说明此时太阳正好悬在当地头顶的正上方,阳光与地表的垂直线完全重合;而在同一时刻偏北的亚历山大城,立在平地上的木竿却投下了清晰的影子,说明这里的阳光偏离了当地的天顶。

那根木竿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什,影子又是怎么读成一个角的:深入影子只给比,不给角。
太阳距离地球极其遥远,照射到两座城市的阳光可以看作严格平行的直线。顺着这个几何关系向内延伸,赛伊尼垂直向下的井壁(即当地垂直于球面的铅垂线)正对着太阳,其延长线穿过地心;亚历山大竖直立起的木竿,其垂直向下的铅垂线同样指向地心。这两条铅垂线在球心相交,它们之间的夹角,正是两座城市在球心张开的圆心角。
根据初等几何中平行线内错角相等的原理,亚历山大城平地上那根木竿与其日影之间的夹角,在地心精确对应为两座城市张开的圆心角。埃拉托色尼测出这个夹角约为 7.2°,恰好大约是整个圆周的五十分之一。天上的光影夹角,由此锁定了地表弧段占全球周长的比例。

「阳光平行」和「同一条子午线」这两条近似各要付多少代价,算一遍就知道:硬核埃拉托色尼的两条近似各值多少。
天上的比例确定之后,剩下的任务就落到了地面距离的测量上。两座城市之间相隔的这一段子午线弧长,当时记为 约 5000 斯塔德 ≈ 790 km(古代长度单位斯塔德在本课折算中取 157.5 m)。既然 7.2° 的弧段占了整圈的五十分之一,那么将这五千斯塔德直接乘以五十,便算出了整个地球的周长:约 250000 斯塔德 ≈ 39000 km。

这两个公里数为什么只给两位有效数字,那把尺子又凭什么取 157.5 米:深入斯塔德:同一个二十五万,为什么能量出两个地球。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给脚下的星球标出具体的物理尺寸。这种「先测天顶角度与地面距离、再把局部弧长放大成全局周长」的方法,在测量史上被称为弧度测量。整个经典大地测量学探索地球尺度的历程,正是从这一套构想中正式起步的。
在此后的两千多年里,用局部推算整体的思想在不同文明中反复出现。
从中国唐代的张遂与南宫说、九世纪阿拉伯的马蒙测量队,到十一世纪中亚学者比鲁尼,人们在不同的时代量过地球的大小。他们拉起量绳丈量地面,立起立杆(圭表)观测日影,或者借助星盘测量天体高度与山顶地平线的倾角。尽管各自采用的具体路线与手段各异,但背后贯穿的始终是同一个几何内核:用够得着的局部弧段,去推求那个够不着的整体。
这三次测量各自是怎么做的、量出了什么数:深入唐代那次:从「千里差一寸」到「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深入马蒙派两队人去沙漠里,走出整整一度、深入比鲁尼的一座山。
我们在上一集用来计算两地距离的地球平均半径 6371 km,正是从埃拉托色尼的思想起步,经过历代学者在不同大陆上的实测探索与校正,一步步演变而来的基准数值。

但这套看似完美的推算方法,其实从一开始就默认了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地球是一个正球体,地表的弯曲程度处处相等。
把测得的一小段直接乘以五十,在逻辑上意味着一个强烈的假设:预设了剩下的四十九段与它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地球是一个绝对对称的正球体,这个乘法自然顺理成章。可如果地球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正球体呢?
假设地球像个橘子或者橄榄球,不同地方的弯曲程度并不相同。在弯曲较急的区域,转过相同的夹角只需要走过较短的弧长;而在平缓平坦的区域,转过相同的夹角却对应着更长的地面距离。一旦地球偏离了正球体,在赤道和在极点分别截出相同夹角的「五十分之一」,在地面上的实际长度根本不会相等。

在早期的测量精度下,无论是量绳、立杆(圭表)还是星盘,粗放的读数误差都足以抹平这种细微的起伏,没有人怀疑过正球的前提。
| 量 | 值 | 说明 |
|---|---|---|
| 球半径 R | 6371 km | 地球平均半径 |
| 两地的太阳夹角 | 7.2° | 夏至正午,赛伊尼与亚历山大的太阳方向之差;约为整圈的五十分之一 |
| 两城相隔的地面距离 | 约 5000 斯塔德 ≈ 790 km | 埃拉托色尼用的那一小段 |
| 埃拉托色尼算出的地球周长 | 约 250000 斯塔德 ≈ 39000 km | 把那一小段放大五十倍得到;人类第一次给地球标出的尺寸 |
| 斯塔德 | 取 157.5 m | 古代长度单位,各地不一、至今没有定论;本课折算一律带 ≈,只取两位有效数字 |
可要是测量的工具越来越精密,不同地点量到的结果真的是同一个数吗?
球面上任意两点与球心确定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与球面相交得到的圆。
把「过球心」去掉就是小圆——纬线(赤道除外)都是小圆,所以沿纬线走不是最短的。
首现于 第 1 集 · 第一次算出一个数
大圆上的一段弧,也是球面上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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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球心看两点张开的角,取弧度;弧长就等于半径乘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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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球心指向球面上某点的单位向量,由这一点的经纬度算出。
「经纬度 → 直角坐标」这一步在主题 04 讲 BLH ↔ XYZ 时还会再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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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球当作光滑圆球时用的那个半径,本课全程取 6371 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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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用一个更简单、能算的模型替换真实地表——丢掉细节,换来可算性。
这是整门课反复要做的同一个动作:地表 → 圆球(01-01)→ 椭球 → 平面。每次都是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易。
首现于 第 1 集 · 第一次算出一个数
沿南北方向、落在同一条子午线上的一段地表弧。埃拉托色尼两城之间那一段就是它。
太阳量到的角只认南北、不认东西,所以配它的那段路只能是子午线弧;两城东西错开,路就比该配的那段长。
太阳方向与当地竖直方向(头顶方向)的夹角。正午时两地的天顶距之差,就是两地的纬度差。
赛伊尼夏至正午的天顶距是零(阳光直射井底);亚历山大的天顶距就是竿与影的夹角。
同时量出一段地面弧长和它对应的天上角度,用来推算地球的大小或形状。
本集的三次古代测量——埃拉托色尼、唐代、马蒙——都是它:天上一个角,地上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