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大地测量学/主题 01 · 地球椭球理论/第 2 集 · 从“变圆”到可测/深入
一斯塔德有多长
斯塔德本是一条跑道的长度,各地不一;本课折算用的 157.5 米是 1882 年推算出来的,每一环都有争议。同一个二十五万,换一种斯塔德就差出近七千公里,所以公里数只配两位有效数字。
正文里那三个数,来历各不相同。7.2° 与约五千斯塔德,是埃拉托色尼这套推算的两个输入,一个来自天上的角,一个来自地上的路程;它们如何取得、如何流传,留下的证据并不一样。约二十五万斯塔德是两者相乘的结果,靠后人转述流传,版本还不止一种:克莱奥梅德斯记的是二十五万,斯特拉波、维特鲁威与普林尼记的则是二十五万二千。二十五万二千除以三百六十正好是七百,Gainsford 把便于取整看作一种解释;两个版本为何不同并无定论,不能当作埃拉托色尼亲手改过数。[1][2]
至于「≈39000 公里」,那是后人替他折算的结果。折算只是一道乘法,但乘数从哪里来,才是这一页要讲的事。
尺子是一条跑道
斯塔德原本不是地理单位,而是一项赛跑的赛程——也就是在跑道上跑一程的距离。希腊人把它定为六百尺。
麻烦出在「尺」上:各城邦的一尺长短不一,修出来的跑道自然有长有短。这一点今天依然可以实地验证,有些跑道遗存至今——奥林匹亚跑道两端的大理石起止石相距 192.27 米,德尔斐的跑道量下来是 177.5 米,两条都算作六百尺,却差了将近十五米。[3][4]学界常引用的另一个数值 185 米也大致在此范围;罗马人后来把一罗马里定为八斯塔德,折算下来同样在 185 米上下。
古人自己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只是当年的解释更有意思。公元二世纪的罗马作家格利乌斯记下过一个更早的说法:奥林匹亚那条跑道是赫拉克勒斯用自己的脚量出来的,正好六百足;后世各地同样按六百尺修跑道,量下来却明显更短。相传毕达哥拉斯由此推断:既然跑道长出这么多,赫拉克勒斯的脚就该按同样的比例更大,身材也该按同样的比例更高。这是格利乌斯转述的传说。[5]
这段推理今天当然站不住脚,但它说明了一件事:斯塔德标准不一,并不是现代人才发现的难题。
五千斯塔德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吗
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亚历山大城到赛伊尼的那段路,是「皇家计步员」走出来的——他们受过专门训练,步幅极稳,靠数自己走过的步数报出路程。
计步员确有其人。亚历山大东征时军中就设有这一职位,普林尼在《自然史》里称他们为「他行军路程的测量者」,并指名提到拜顿与狄奥格涅图斯,两人确实把沿途的站程写成了书。
但现有材料不足以把那五千斯塔德直接归给这些随军测量者。Gainsford 提出,埃拉托色尼身在亚历山大图书馆,查阅的是当时已成书的尼罗河行程记述——那些记录出自往来尼罗河的探险者、使节与船长之手,写下的只是旅行者的估算,并非逐段丈量的结果。另一条常被引用的古代记载确实提到过托勒密王室的测量官,但说的是赛伊尼到梅罗埃,不是亚历山大到赛伊尼。
所以他手里的这两个量,来历并不对等:后人转述里的角度与仪器读数相连,路程的具体取得方式却已无法完整复原。[6]
157.5 米是谁定的
本课采用的一斯塔德 157.5 米,又是从哪里来的?
它并非出自任何一条古跑道的实测,而是源自德国度量衡学者胡尔奇 1882 年著作中的推算;这里沿用 Gainsford 对这条换算链的梳理。[6]推算一共三环:第一环是古籍里的一句话——普林尼记载,按埃拉托色尼的算法,一「斯霍伊诺斯」(古埃及的行程单位)折合四十斯塔德,同一句里他还提到也有人算作三十二;第二环是埃及本土的换算,一斯霍伊诺斯记作一万两千皇家腕尺;第三环是实物,皇家腕尺有出土的标准器可量,约合 0.525 米。三环接起来:
换句话说,一斯塔德恰好是 300 皇家腕尺。
所以 157.5 米不是测量值,而是推算值:它的全部立足点,只是一句古代转述、一处单位换算,再加上一件出土的标准器。
每一环都有人不同意
争议最大的是第二环。Gainsford 指出,后来的研究常把一斯霍伊诺斯记作两万腕尺,而不是一万两千——这一环一旦改动,157.5 就不成立了。第一环同样不够扎实:普林尼在同一句里就写着,另有三十二斯塔德一说。
考古实测的跑道在 177 米到 192 米之间,没有一条接近 157.5 米。为绕开这个冲突,有人主张「跑长途用的斯塔德」和「跑道上的斯塔德」本是两回事:一个是计量学上定义明确的单位,一个是估算远距离时惯用的粗尺度。Tupikova 在 2022 年论文中专门讨论了这个区分[7],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想用跑道遗址来坐实埃拉托色尼手里的尺子,这条路走不通。
还要警惕另一种论证方式:如果先挑选能让结果接近现代值的单位长度,再用算出的吻合证明古代测量精确,就成了循环论证。Gainsford 对部分高精度说法提出过这一批评;但这并不等于证明所有 157.5 米取值都只是由答案倒推。[6]
同一个二十五万算出两个地球
把两种取值分别代入算式:
两个结果之间差了将近七千公里。
同一个二十五万,顺着不同的斯塔德算下去,算出来的却是两个地球。这就是为什么正文里的公里数一律带着「≈」,而且只保留两位有效数字:不是算术算不到第三位,而是那把尺子撑不起第三位。
正因如此,不能脱离单位假设,直接宣称「埃拉托色尼算出的周长只差百分之几」。要说出这句话,得先替他挑定一种斯塔德,而挑哪一种,两千年来恰恰没有定论;挑定之后再回头称赞他准,称赞的是后人的挑选,不是当年的测量。
这不是说他量得不好。能确切说的是另一句:一个角、一段路、一次乘法,就得出了整个地球的周长。至于那个数是多少——回头看正文那条半径时间轴,古代的四个值全都带着「≈」,道理也是一样:唐朝的「里」、阿拉伯的「里」、斯塔德,没有哪一个能确切到撑得起第三位。
参考文献与资料
- [1] Cleomedes;T. L. Heath 译. On the Circular Motions of the Celestial Bodies — 地球大小一节 (1932). 古代文献译本Book I,埃拉托色尼段;Heath 1932 译文,转录自 Cohen & Drabkin 1948, pp.149–153。后世转述,不是埃拉托色尼原始观测记录;版本章号有 I.7 / I.10 之别。支持 1/50、5000 与 250000 斯塔德。 ↩
- [2] Peter Gainsford. How Eratosthenes measured the earth. Part 2 (2023). 研究者考辨§(b),250000 / 252000 及对应古代文献编号。作者个人研究文章;取整动机是解释之一,不是已证实史实。 ↩
- [3] 希腊文化部. Ancient stadium of Olympia. 官方资料起止石之间距离 192.27 m;600 奥林匹亚尺。 ↩
- [4] El. Partida / 希腊文化部. Ancient stadium of Delphi. 官方资料Description:跑道长 one hundred and seventy-seven and a half metres(177.5 m)。 ↩
- [5] Aulus Gellius;John C. Rolfe 译. Attic Nights(阿提卡之夜) (1927). 古代文献译本Book I, chapter 1。赫拉克勒斯足长是古代传说的转述,不是人体测量事实。 ↩
- [6] Peter Gainsford. How Eratosthenes measured the earth. Part 3 (2023). 研究者考辨§(d) Distance;Appendix A / B,斯塔德、行程资料及 Hultsch 1882。用于归属作者关于单位、计步员与循环论证的判断;不作为学界一致结论。 ↩1 ↩2 ↩3
- [7] Irina Tupikova. A common-sense approach to the problem of the itinerary stadion (2022). 研究论文Archive for History of Exact Sciences 76, pp.319–361。讨论计量单位与行程估量的差别;DOI 指向期刊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