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圆
球面上任意两点与球心确定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与球面相交得到的圆。
把「过球心」去掉就是小圆——纬线(赤道除外)都是小圆,所以沿纬线走不是最短的。
首现于 第 1 集 · 第一次算出一个数
趣味大地测量学/主题 01 · 地球椭球理论/第 1 集
地图上的距离,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武汉 30.5928°N 114.3055°E→北京 39.9042°N 116.4074°E

当我们在地图软件中搜索两地之间的距离——例如从武汉到北京——屏幕上会给出一个清晰确定的数字。但在一个真实起伏的地球表面上,两点之间的「距离」究竟该如何定义,又是怎么算出来的?
在三维空间中连接地球表面的两点,几何上有三条最自然的候选路径:
但「真实」与「可用」完全是两回事。
贴地曲线虽然最符合现实,却面临一个致命的数学困境:真实地球表面千沟万壑,山峰、峡谷与平原错落交织。这种复杂的地形特征是局部的、不规则的,物理上没有任何公式能够解析表达这整条起伏曲线的数学方程,更无法对其直接积分求长。

如果无法用公式计算,能不能退而求其次:跳过数学推导,直接派人带着测绳或仪器在地面上实地量一遍,把数值记录下来备查?
对于一条特定的铁路线或公路,工程勘测确实会实地丈量。但在全球尺度上,地球表面存在无穷多个点对组合。如果任意两地之间的距离都必须依赖人力先在崇山峻岭间实地量一次,不仅成本极其高昂,在逻辑上也根本无法推广。
因此,大地测量学在出发的一刻,就必须把问题做一次根本性的重构:面对复杂的物理现实,我们不该执着于寻找「哪条曲线最真实」,而应该寻找「哪条曲线最可用」。
科学与工程中的「可用」,通常必须同时满足两个硬性条件:
如果用这两个标准去重新审视前面的三条候选线,平滑的几何圆弧之所以脱颖而出,并不是因为它完美还原了地表的起伏,而是因为它背靠一个拥有完美数学公式的几何表面——球体。
这一步在方法论上完成了一个关键动作:模型降级。
面对复杂到无法建立方程的真实地表,大地测量学没有选择死磕每一个局部的山头与峡谷,而是主动退后一步——用一个高度简化的、数学上完全光滑的规则几何体来替代真实的物理地球。我们丢弃了千变万化的局部地形,换取了全局的、确定性的可计算性。

这是一笔明码标价的科学交易。在整门大地测量学的演进史中,我们还会反复看到这个动作:真实地表 → 圆球(本集)→ 旋转椭球(后续章节)→ 投影平面。每一次模型的切换,都是在「计算成本」与「描述精度」之间重新寻找平衡。
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时期,学者们就已经把脚下的世界抽象为一个光滑的圆球。由此,我们建立起本课程的第一个基准地球模型:一个地球平均半径取为 6371 公里的光滑正球体。
在这个理想的球面上,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和距离该如何计算?问题就此进入了纯粹而优雅的球面几何世界。
在一只光滑的圆球表面上,连接任意两点的路径有无穷多条。哪一条才是真正的最短路径?
我们可以借助一个物理直觉:想象球面上没有任何摩擦阻力,在两点之间紧绷一根弹性橡皮筋。在张力的作用下,橡皮筋会自然贴紧球面滑移,最终停留在一条长度最短的几何轨迹上。
在几何学中,这条路径被称为大圆弧。
什么是大圆?
在三维空间中,球面上不重合且非对跖(不关于球心对称)的任意两点,与球心三者可以唯一确定一个平面。当这个平面切过球体时,截面与球面的交线就是一个圆。
在球面上,半径越大的圆弯曲程度越平缓。因此,连接两点的大圆弧在所有贴附球面的曲线中弯曲度最小,它正是球面上两点之间的测地线(最短路径)。
这一步只用中学几何就能证到底,橡皮筋的直觉背后是一条干净的推理:深入大圆弧为什么是最短的。

大圆弧有一件打破直觉的事:如果两座城市恰好位于同一条纬线上(例如同处北纬 40° 附近的北京与马德里),沿着纬线正东或正西方向走,并不是最短路线。
在常见的平面长方形地图(如墨卡托投影)上,同一条纬线表现为一条水平横线,给人一种「直着走最近」的视觉错觉。但在真实球面上,除赤道以外的所有纬线圈都是小圆。沿着小圆行走,相当于一直在绕着一个较小的半径侧向转弯,路线被无形拉长了。
真正最短的大圆弧,实际上会向高纬度地区弯曲拱起,甚至切入极地边缘。在现实中的民航远程航线上(例如从北京飞往纽约或欧洲),飞机在平面航线图上往往呈现为一条深拱向北极的高纬度弧线——那条看似绕了大远路的弯曲航迹,正是为了追求航程最短、油耗最省的大圆航线。
到底绕远了多少,把两条路都算一遍就知道:硬核沿纬线飞到底绕远了多少。

最短的路径既然已经锁定为大圆弧,它的长度该怎么计算?
由于两点和大圆弧完全包含在过球心的那个截面内,三维球面上的弧长计算,在此刻直接化归为最基础的平面扇形几何:
在截面圆盘中,两点与球心构成了半径为 的圆弧,其长度 直接遵循中学几何公式:
其中 是已知的球半径(), 是从球心看两点所张开的圆心角(以弧度为单位)。
半径已经确定,弧长公式也极其简单。求解两地距离的全部问题,最终收敛为一个纯粹的几何任务:如何根据已知的经纬度坐标,求出两点与球心之间的圆心角 ?
有了「弧长 = 半径 × 圆心角」的基础,计算两点距离的核心就在于求解夹角 。
虽然球面三角学中有现成的球面余弦定理,但在现代测量学与计算机计算中,更直观、通用且便于推广的方法是空间向量法。两条路其实通向同一个式子:深入点积法与球面余弦定理是同一个式子。
我们将光滑的圆球地球放入三维空间直角坐标系 中:
球面上任意一点的位置由大地纬度 与大地经度 确定。根据三维空间中的三角投影关系,该点的空间直角坐标 为:
其中 为纬度, 为经度。从几何上看, 是点在赤道平面上的投影半径,再沿经度分解为 与 ; 则是沿 轴的垂向高度。这套转换关系在主题 04 讲坐标系统时还会再次登场。
这三行不必硬记,拆成两个平面直角三角形就能一眼看出来:深入从经纬度到直角坐标的那三行。
如果将球半径归一化为单位长度(),由球心指向该点的单位向量,即为该点的方向向量:
当武汉与北京两地的方向向量 与 确定之后,两向量从球心出发所张开的夹角 ,可以通过高中数学的向量点积公式直接求解:
由于 与 均为单位向量(模长为 1),分母为 1,点积直接等于两向量夹角的余弦值:。

通过反余弦函数 ,即可直接解出以弧度为单位的圆心角 。
现在将武汉与北京的经纬度坐标代入上述算法:
计算步骤如下:
想自己跑一遍的,这条链十行代码就能复现:硬核十行代码复现 1052.7。

打开地图软件搜索武汉到北京的直线距离,屏幕上给出的正是 1052.7 公里。
这个每天被无数人查询、从未被怀疑过的数字,本质上就是我们刚才算出的那段大圆弧。换句话说,地图软件在计算两点距离时,底层默认使用的正是半径 6371 公里的正球体模型。
至此,第一笔交易达成了:我们主动舍弃局部地形,换来了全局可算的确定性,在复杂的物理现实中拿到了第一个可用、可信的基准数字。
| 量 | 值 | 说明 |
|---|---|---|
| 武汉 | 30.5928°N, 114.3055°E | 全课统一取点 |
| 北京 | 39.9042°N, 116.4074°E | 全课统一取点 |
| 球半径 R | 6371 km | 地球平均半径 |
| 圆心角 θ | 0.16524 rad ≈ 9.47° | 由点积求出 |
| 大圆弧长 s | 1052.7 km | 本集算出的那个数 |
| 穿地心的弦 | 1051.5 km | 比大圆弧只短 1.2 km |
然而,这一整套干净的计算,自始至终都押在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上:地球是一只半径 6371 公里的正球体。
如果追问下去,两个更根本的问号立刻浮出水面:人类站在平坦的地面上,凭什么断定大地是球形的?而 6371 公里这个决定了全局尺度的半径,历史上又是谁第一次量出来的?
那时候没有卫星,希腊人的活动范围也只有地中海附近一小块——他们怎么知道地球是圆的,甚至还知道地球有多大?
球面上任意两点与球心确定一个平面,这个平面与球面相交得到的圆。
把「过球心」去掉就是小圆——纬线(赤道除外)都是小圆,所以沿纬线走不是最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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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圆上的一段弧,也是球面上两点之间的最短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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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球心看两点张开的角,取弧度;弧长就等于半径乘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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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球心指向球面上某点的单位向量,由这一点的经纬度算出。
「经纬度 → 直角坐标」这一步在主题 04 讲 BLH ↔ XYZ 时还会再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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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地球当作光滑圆球时用的那个半径,本课全程取 6371 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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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用一个更简单、能算的模型替换真实地表——丢掉细节,换来可算性。
这是整门课反复要做的同一个动作:地表 → 圆球(01-01)→ 椭球 → 平面。每次都是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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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南北方向、落在同一条子午线上的一段地表弧。埃拉托色尼两城之间那一段就是它。
太阳量到的角只认南北、不认东西,所以配它的那段路只能是子午线弧;两城东西错开,路就比该配的那段长。
太阳方向与当地竖直方向(头顶方向)的夹角。正午时两地的天顶距之差,就是两地的纬度差。
赛伊尼夏至正午的天顶距是零(阳光直射井底);亚历山大的天顶距就是竿与影的夹角。
同时量出一段地面弧长和它对应的天上角度,用来推算地球的大小或形状。
本集的三次古代测量——埃拉托色尼、唐代、马蒙——都是它:天上一个角,地上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