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大地测量学/主题 01 · 地球椭球理论/第 2 集 · 地球怎么“变圆”,又怎么变得可测/深入

影子只给比,不给角

平地上的木杆只能量出两段长度,而把「影长比杆高」换成度数所需的三角函数,还要再等一个世纪才出现——所以他留下的读数写作「圆周的五十分之一」,出自一件能把角度直接读出来的仪器。角这一头是圆周的五十分之一,路那一头却是走过的人报回来的行程。

正文里说,赛伊尼的深井被阳光照到底的那一刻,北边亚历山大平地上的木杆正投着清晰的影子。木杆确实是这么用的,但影子本身给不出角度:一根竖直立着的杆子,能量出来的只有两段长度——杆有多高,影有多长。要把这两段长度换算成「太阳偏离头顶多少」,中间还差着一步;而那一步要用的东西,埃拉托色尼那个年代还没有。

一根立杆能做的三件事

竖直立杆测影,是最古老的天文仪器。希腊人叫它 gnomon,中国圭表上立着的那根「表」也是它。在埃及,这样的立杆在他之前就已经用了一千多年,用法有三种:影子最短的那一刻是正午,一年里影子最短的那天是夏至;影子最短时的指向是正南正北;再有就是记下杆高与影长之比,用它来表示一地的纬度。

第三种用法出现得最晚——只有先知道大地是球体,记录纬度才有意义。一世纪的普林尼记下过一批这样的读数:春分秋分的正午,埃及的影长略多于杆高的一半,罗马的影子比杆短九分之一,到了意大利北部的威尼西亚一带,影子则与杆等长。当时记录纬度就是这样:不给角度,只给一个比值。

这类工具并不简陋。埃及的表常把顶端做成叉形,好让影子的边缘更利落清晰;后来人们还用铅垂线校正垂直;在靠近北回归线的埃及南部,夏天的影子短得难以量准,干脆把杆朝正北倾斜一个固定角度,用支架撑住。普林尼还提到,旅行者随身带的日晷无法处处通用——只要走出三百至五百斯塔德,读数就会改变。

可不管做得多么精巧,它交出来的始终只有一个比值。

图版 1同一个太阳,同一根竖直的杆;区别只在影子落到什么面上。

从比值到角度,中间缺了一样东西

把「影长与杆高之比」换成角度,今天按一次反正切就行。但那时根本没有三角函数。喜帕恰斯后来编制过一张圆内弦长表,算是这条路上最早的尝试,可那张表分得很粗,学者复原出的最小档在七度半上下;更何况,他比埃拉托色尼晚了将近一个世纪。

当时连「度」都还不在手边。把圆周分成三百六十份本是巴比伦人的算法,传入希腊天文学要等到公元前二世纪:先是许普西克勒斯把黄道分成三百六十份,再由喜帕恰斯把这种分法推广到所有的圆。埃拉托色尼没赶上。

照着比值把三角形画出来、再去量那个角,当然也是一条路,但那同样需要手头有一件分度足够精细的仪器。

古代文献里留下的记载,写下的确实不是度数。克莱奥梅德斯转述他的结论时是这么说的:从赛伊尼到亚历山大的这段距离,必定是地球大圆的五十分之一。这是与他的角度测量有关、唯一留存至今的数值。正文里的 7.2°,只是后人替他把「五十分之一」换算过来的表述。

顺带提一句这位转述者:我们对这次测量的了解,几乎全来自他的这一段文字,而他生活的年代本身就大有争议——早的推测定在公元前一世纪,晚的则到了公元四世纪。

一个直接记为「圆周的几分之一」的读数意味着:他手里的仪器能把角度直接读出来,不必先量两段长度再去折算。那会是一件什么样的仪器?

两件能直接读出角度的仪器

第一种是一只碗。

希腊人称它为 skaphē,字面意思是盆或船身,随身携带的小号叫 skaphion。碗的内壁挖成半球面,中心立一根针,针尖正好落在这个半球的球心上。太阳照过来,针尖的影子落在碗壁上;从影尖到针根的那段圆弧,在球心张开的夹角正好是太阳偏离头顶的角度。碗壁上预先刻好分度,这段弧占整圈的几分之几,答案就是几分之几——中间没有换算这一步。

克莱奥梅德斯描述亚历山大那次读数时,记录的正是这个操作:从影子的末端到针的根部画一段弧,它在碗壁上是一段大圆弧;量下来,正好是碗自身那个圆周的五十分之一。

第二种是一副铜环。

图版 2转动内环直到下板完全落在上板的影子里,这条连线就正对着太阳;它偏离正上方多少,外环上可以直接读出来。

托勒密在《天文学大成》里描述过一具专测太阳天顶距的仪器:取一个铜环,按大圆的三百六十度刻满分度,再依尺寸把每一度尽量细分,把环立在子午面内;里面套一个能转动的小环,小环的一个侧面上,正对着的两处各装一片同样大小的小板。正午时转动内环,直到下面那片板完全落进上面那片板的影子里;这时指针在外环上指出的,就是太阳偏离天顶的度数。

托勒密写下这段记录已是三四百年之后,但这类仪器并不是他那个时代才有的:麦罗埃一处公元前二世纪的建筑外墙上,涂鸦里就画着一位坐着的观测者、一副类似的圆环,旁边还有太阳。

他当年用的究竟是哪一件,并没有定论。埃拉托色尼自己的著作一部都没有流传下来,克莱奥梅德斯则只提到了那只碗。有学者据此认为他用的就是带刻度的半球碗;也有学者怀疑古代的碗达不到这里需要的精度,托勒密记载的铜环更有可能,麦罗埃墙上的涂鸦便是一处佐证。

赛伊尼那口井,是地标不是量具

正文中那口夏至正午被阳光照透井底的深井,确有其事。普林尼记载得很清楚:赛伊尼这口井正是为了验证此事而凿的,那一刻阳光直达井底;斯特拉波也提到过它。

但没有任何一部古代文献把这口井和埃拉托色尼联系在一起。它只是北回归线的一处地标——一件让人一眼看清「太阳就在头顶」的展示品,而不是用来记录读数的量具。还有学者根据普林尼的措辞推断,这口井很可能是在他计算完毕之后才开凿的。

真正需要测量读数的地点在北边的亚历山大;赛伊尼这一头,只需要确认「没有影子」这个事实。更何况,「没有影子」本身也不是一个点:克莱奥梅德斯提到,赛伊尼周围直径三百斯塔德的一整片范围里,夏至正午都测不到影子。

那段路,是问来的

角度这一头交代完了,剩下的就是地面上的五千斯塔德。

这个数字不是实地量出来的。埃拉托色尼自己就曾说明:对于遥远的距离,他只是照录前人记下的数字,未曾核实,纯粹是照原样转述。

当时可供参考的书确实有一批:托勒密王朝派往尼罗河上游的人,写过沿途的行程记述。可他们记下的是行程,不是丈量——舰队司令提摩斯提尼报赛伊尼到梅罗埃那一段,给出的干脆就是一个时间:六十天的航程。

埃及人记录路程用的单位,本身就是这个性质。斯霍伊诺斯的埃及原词意思是「河」,指的是拉纤走完的一段水路,长短自然随地形而变。斯特拉波就提到,即便在同一条尼罗河沿岸,各处折算的标准也互不相同:一斯霍伊诺斯有的折合三十斯塔德,有的折合四十,也有折合六十乃至一百二十斯塔德的。

连埃拉托色尼自己书里的数字都前后对不上。《地理学》里,赛伊尼到海边的距离记为五千三百斯塔德;可计算地球时,用的却是五千。多出的三百究竟是什么?有人认为正是赛伊尼周围那片无影带的跨度,也有人说它来自埃及单位的折算,两种说法至今都还只是推测。

于是这套办法的两个输入,形状根本不同:天上那一头是一个可以直接读出的比——圆周的五十分之一;地上这一头是一段行程,是走过的人事后报回来的。至于那把斯塔德本身有多长、折合成公里为什么只配保留两位有效数字,则是另一页的事了。

这一集的其他支线

深入
  • 斯塔德:同一个二十五万,为什么能量出两个地球
  • 唐代那次:从「千里差一寸」到「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
  • 马蒙派两队人去沙漠里,走出整整一度
  • 比鲁尼的一座山
硬核
  • 埃拉托色尼的两条近似各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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