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大地测量学/主题 01 · 地球椭球理论/第 2 集 · 从“变圆”到可测/深入

比鲁尼的一座山

一座山的高度加上山顶看地平线的俯角,两个量就能把地球半径算出来,不需要第二座城、也不用等夏至;代价是那个俯角小得惊人,它的相对误差进到半径里要翻一倍。

十一世纪初,比鲁尼被困在今天巴基斯坦北部盐岭一座叫南达纳的堡垒附近。他本想沿用前人的办法,去里海西南岸的平原上走一段南北路程,测量北极高度差,却未获支持。困守期间,他注意到附近有一座山峰,正对着一片平坦如海的平原,由此想出一个不必长途跋涉的办法。这段经历与后面的观测数值,来自 Mercier 对比鲁尼著作的转述。[1]

一个直角三角形

图 1山高与俯角都作了夸张:比鲁尼记载的这次观测中, 不到一度, 与 相比更是细得画不出来。

站在高出平原 的山顶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先忽略折射,把平原视作延伸的光滑球面,视线便与球面相切。连接球心 、切点 与眼睛 ,因 垂直于视线 ,便得到一个直角三角形。山顶处的水平线与视线夹着一个微小的角——也就是地平线「沉」到水平线以下的角度,记作俯角 。这个 恰好等于球心处的 :水平线垂直于 ,视线垂直于 ,两组边分别垂直,两个角自然相等。于是在直角三角形里

只要测得山高 与俯角 ,半径 就定下来了。

比鲁尼当年记下的两个数据是:俯角 ——他用仪器测得地平线比东西水平线低「不到三分之一度加四分之一度」,折算取作 34 分;山高 腕尺,是在平原上选两处分别仰测山顶后算出来的。他记下的计算结果是每一度合 56 阿拉伯里出头,与一百多年前马蒙测量队的五十六又三分之二相当接近。但他最终还是采用了前人的数值,理由是前人的仪器更好、测量投入也更充分。Mercier 在注41中指出,古代计算本身还带有三角函数值的数值误差;按记录值用现代精度重算,并不会原样得到这个每度里数。[1]

妙处与难处

这个办法的妙处显而易见:不用找第二座城,不用跑几百公里的长路,也不必苦等夏至;只要一座山、一件测角仪器就足够了。

难处全藏在那个俯角里。这次记录里的俯角只有半度多一点。当 很小时,,公式便化作

落在分母上,还要算平方,俯角的相对误差传递到 时会直接翻倍:在山高固定、误差很小的情况下,半径的相对误差约为俯角相对误差的负两倍。更麻烦的是空气。光线穿过大气时通常略微向下弯,把地平线稍稍抬高,导致测得的俯角偏小。如果不加修正,就会系统性地把地球算大——而比鲁尼那个时代,还不知道需要修正这一项。

Mercier 按他认为最可能的山峰位置重估:山峰高出平原大约 265 米,与比鲁尼记下的 652 腕尺(约 321 米)对不上;把大气折射也算进去,按比鲁尼记录的山高,本该看到的俯角也不是 34 分。Mercier 据此提出,那个 34 分可能由已知的每度里数和假定山高反推而来。这是研究者的判断,依赖山峰比定等前提,不能写成已经证实的历史事实。[1]但这不影响办法本身:它是对的,只是要把它做准,比把它想出来难得多。

参考文献与资料

  1. [1] Raymond P. Mercier. Geodesy — Al-Bīrūnī’s determination of the Earth’s radius (1992). 学术专著章节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 vol.2, book 1, ch.8, pp.182–183,尤其注41。记载值与现代复算需分开;对山峰定位和观测真实性的质疑是 Mercier 的研究判断。 ↩1 ↩2 ↩3

这一集的其他支线

深入
  • 比例怎样变成角度
  • 一斯塔德有多长
  • 从「千里差一寸」到「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
  • 沙漠里走出的一度
硬核
  • 埃拉托色尼的两条近似各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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